夏阿的画作“现代古人”系列中，有种将不同时空并置的荒诞感。他认为生活本身就是荒诞不经的。（图/夏阿）
“我太知道画画好的人什么样了，我没有。但我照样可以画画，画着玩，从中得到很多乐趣，仅此而已。”
文/宋爽
总体来说，夏阿是一个“自暴自弃”的年轻人。从小学画画的他，早早便“毫无挣扎”地接受了自己不会成名成家的事实。他说自己很懒，除了画画、看书、躺着，“还好没有什么其他爱好”。2014年8月，夏阿创作的水墨画《萧何月下追韩信》让韩信和萧何骑上了自行车，搞怪的腔调让他得到不少关注。但在那之后，夏阿的个人生活一切照旧，只是吃得比以前好了，生活中多了一些甲方。
骑自行车的韩信和萧何是夏阿“现代古人”系列的开端。在这一系列里，唐代的簪花仕女玩起了自拍，苏东坡一边炖肉一边刷手机，吕不韦蹲在马桶上看《时代》周刊，张飞则开起了挖掘机（台词自然是“哪！家！强！”），宋徽宗赵佶笔下的鸠变成了愤怒的小鸟……他画一张，网友就转发一张，不亦乐乎。与此同时，一些深刻的哲学问题随着其中的荒诞感浮现：“我是谁？我在干什么？我为什么要这么干？”
夏阿经常觉得生活是荒诞不经的，他见过有人骑着自行车追赶跑车，最终成功。他喜欢逛古玩市场——只看不买，目的就是去看看假货，开心一下。“那些假货太有意思了，只要你稍微懂一点点，就知道某种酒杯只可能是青铜的，但结果五彩的、青瓷的、粉彩的，各式各样摆了一地。”
大学期间，他读设计专业，被老师要求多去街头看看，观察老百姓的生活。荒诞感不期而至：“有的人自己拼装躺椅，有的人用易拉罐戳几个小孔当排风扇，小贩的推车常常是自己手工打磨的。胡同里的人们拿着剪刀胡乱飞舞，接上这头，绑上那头，把美观扔到一边，一大堆有趣而高效的小装置就设计出来了。”
夏阿认为这种荒诞感来自时代。“很多人穿大T恤坐着的时候，会把衣服一直拉到脚底下，腿蜷在椅子上那样坐着，古人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姿态的。再比如吃饭前先拍照，别说古人了，十年前都没人这么干。”
但“现代古人”系列在网络世界的火爆并非偶然。和彩虹合唱团一样，把传统和现代、经典和流行结合起来的艺术形式，似乎正在受到国人的热捧，“原因很简单，接近生活”——这是夏阿的理解。
“当代艺术发展到今天，一直在打破规则、边界和阶级，从贵族走向平民，这在艺术史上是必然的。最早没有流行音乐，绘画都是给神、皇家和贵族画的，哪有平民什么事？从印象派开始，画家自己能养活自己了，不需要为别人服务了，画家开始为自己画画、为普通人画画，再后来绘画材料变便宜，老百姓自己也能画。”
在一个焦虑当道的时代，人们追求形式上的轻松，各种视频软件上所展示的乡村生活、吃喝玩乐、幽默段子以及颠覆性的艺术作品，都在暗示着现代人的心理需求。
夏阿认为，这恰恰说明人们还不够放松。“要是都过得够轻松，就没人追求这些了。单从艺术的层面来说，在中国做艺术就没有那么轻松，一旦作品面向大众，要考虑的就很多，因为大众没那么看得开、想得开，但你看隔壁的日本，就很松弛，而我们的问题就在于过于严肃，趣味性不够。”
正因为“趣味性十足”，夏阿的作品也收获了负面评论。有人认为他的画是架空、亵渎历史。他对此不以为意。“我为什么要在意没文化的人说的话？只要你别当面说，当面说我一定会骂回去。更重要的问题是，历史不是我能亵渎的，如果历史连我一个画画的都能亵渎，那这个历史得多脆弱啊。”
夏阿的性格有些漫不经心，但对于应该坚持的东西，他爱憎分明，也不怕争议。他“非常不喜欢”民俗的东西，包括剪纸、窗花、年画、佛像等，认为不过是些缺乏艺术性的“工艺品”。
“丑。非常丑。我知道很多人把这当作传统文化，但它们不属于艺术。你去寺庙里看看，那些粗制滥造的佛像和罗汉能算艺术品吗？可你去看唐朝人雕刻的佛像石雕，一看就是好东西，是艺术品。到今天，我都没法和人说这个事，（说了）别人会立刻给我扣一个大帽子，说你不喜欢中国传统文化，但我只是不喜欢工艺品，说实话，现在我们还处于农耕文明的审美水平。”
但在画画方面，夏阿很清楚自己是“老天爷不赏饭吃”：“真正的大画家，他从小画的东西，别人都模仿不了，带有强烈的个人气息，这是没法通过努力得到的。所以我毫不挣扎地就接受了自己不会出头的现实。”
但这不妨碍他从中得到诸多乐趣。“我太知道画画好的人什么样了，我没有。但我照样可以画画，画着玩，从中得到很多乐趣，仅此而已。我画画的乐趣就跟爱玩游戏的人一样。每次想画一个东西的时候，那种跃跃欲试让我兴奋不已，有的时候画出超出自己预想的画，会感觉有一瞬间上帝在握着自己的手，那种时候就特别高兴。”
画了这么多年，夏阿的画越画越“松”。“这不是技巧娴熟不娴熟的问题，是一个放弃技巧的问题，我不要技巧，但这很难，因为已经成为本能。”
不论作品还是人，夏阿显然都属于“有趣”这一范畴，但他对追求有趣这件事不太理解。“天天把有趣、追求有趣挂在嘴边的一定是无趣的人。有的人觉得有趣就是会开玩笑，但有的玩笑冒犯了别人都不知道。所以有趣应该是别人认为你有趣，你才是真有趣；而一个真正有趣的人，一定是能放松、能自嘲的人。”